知道自己有偏誤,為什麼還是沒用?——數據分析人的投資盲區

心理學研究發現,認知能力越高的人盲點偏誤越大——而且知道自己有偏誤的人,並沒有更能克服它們。這對數據分析出身的投資人來說,是最反直覺的一擊。

分享
知道自己有偏誤,為什麼還是沒用?——數據分析人的投資盲區

知道自己有偏誤,為什麼還是沒用?

我是數據分析出身的。職業訓練教我的事情很單純:蒐集數據、找到規律、用規律做決策。這套方法在工作上很好用——數據夠多、模型夠好,就能逼近答案。

而比職業訓練更早的,是另一套思路。我從小到大被教的,是用結果來確認決策對不對——考高分代表讀書方法對,上好學校代表選擇對,進好公司代表能力強。沒有人問過你當初那個判斷在當下合不合理。結果好,決策就算對;結果差,決策就算錯。

然後我把這整套思路搬到投資上,開始賠錢。

不是一次兩次的失誤。是一種系統性的錯法:我分析得越多,越確信自己的判斷;越確信,越不願意接受市場跟我想的不一樣;越不接受,就越晚修正。等到修正的時候,損失已經比「什麼都不做」大得多。

後來我讀到一個研究結論,覺得被打了一拳:認知能力越高的人,盲點偏誤越大。而且知道自己有偏誤的人,並沒有更能克服它們。

「聰明」兩個字不是重點——我從不覺得自己有多聰明。真正打到我的是第二句:知道也沒用。我整套投資方法藏著一個假設——只要我夠清醒、夠誠實地檢視自己,就能修正偏誤。這個研究說,這個假設是錯的。這跟我相信的一切相反。

聰明人的盲點,比一般人更大

Ben Carlson 是一個資產管理公司的投資組合經理。他在〈The Curse of Intelligence〉這篇文章裡寫了一段自己的觀察:剛入行的時候,他被投資圈的聰明程度震撼——頂尖名校、高等學位、口才一流、數據隨手拈來。

幾年後光環褪去了。他發現:房間裡最聰明的人不一定是對的。多數時候,他們的聰明反而在跟他們作對。

為什麼?因為他們太確信自己了。無法改變主意,也無法接受一個事實:市場不在乎你的 IQ 是多少。

Carlson 特別提到醫生、律師、工程師這些人。在自己的領域很成功,就自動假設投資也能靠同一套能力搞定。結果是三件事同時發生:過度自信、把事情搞太複雜、過度思考。

數據分析人也很容易上這個名單——至少,像我這樣訓練出來的。我們的問題不只是過度自信,還有一個更根本的:我們最熟練的那套反射,是在一種跟金融市場完全不同的系統裡練出來的。

金融市場是二階系統——邏輯腦最容易犯的錯

回想我學數據分析的路徑:一開始是分類與比較,找出差異,再根據差異做決策、用數據優化決策。後來接觸機器學習,第一個練習是預測鐵達尼號乘客的生還率——給你一份乘客名單,艙等、性別、年齡、票價,訓練一個模型去猜誰活下來。

這些練習有一個共同的、我當時沒意識到的前提:我分析的對象不會回應我的分析。 鐵達尼號那份資料是凍結的,乘客早就不在了,我的模型跑一次還是跑一千次,那份 CSV 一個字都不會變。用戶留存率也一樣——使用者不知道我在分析他們,不會因為我找到一個規律就改變行為。我跟我分析的對象之間,沒有反饋迴路。

我後來才發現,我整個職業生涯幾乎都待在這種環境裡。很少做過「有對手方」的分析——那種你一出手,對面就會回應你的局。

金融市場剛好是另一個極端。它是一個二階系統——所有參與者的行為會互相影響,而且所有人都在試圖預測其他人的行為。你找到一個規律,別人也會找到。一旦夠多人根據同一個規律行動,這個規律就會自我消解——因為它已經被定價了。

這就是反身性:市場的規律會因為被發現而改變。

在一階問題裡,發現規律是終點——你找到了答案,可以據此行動。在二階系統裡,發現規律只是起點——你還要問:有多少人也發現了?他們會怎麼反應?他們的反應會怎麼改變這個規律本身?

數據分析人的肌肉記憶是:分析 → 找到規律 → 執行。但在二階系統裡,正確的流程是:分析 → 找到規律 → 問「這個規律還會成立嗎」→ 通常答案是「不確定」。

這就是為什麼數據分析能力在市場裡不是直接優勢——這一次,你分析的對象會回應你。我找規律的能力,是在鐵達尼號那種「規律會乖乖待在原地」的環境裡練出來的;搬到一個規律會回頭閃躲你的系統,這條肌肉只會讓你更快找到一個已經失效的規律,然後用你的分析能力說服自己「這次不一樣」。

知道也沒用

Carlson 引用了 Annie Duke《Thinking in Bets》裡的一段研究,這段是整篇文章最硬的地方。我讀到這裡時還抱著一絲期待——如果偏誤是可以被測量的,那它應該也是可以被管理的,這節說不定是來救我的。結果完全相反。

2012 年,心理學家 West、Meserve、Stanovich 測了七種認知偏誤,發現兩件事:

第一,所有人都有盲點偏誤——能看到別人的偏見,卻看不到自己的。

第二,認知能力越高的人,盲點偏誤越大。 七種偏誤裡面有六種,越聰明的人,這個「看不見自己」的盲點越大。

但最致命的是第三個發現:「知道自己有偏誤的人,並沒有更能克服它們。」 這個結果後來被重複驗證了。

讀到這裡,我的第一反應是不信。我的第二反應是去想「為什麼我不信」——然後意識到,這個「不信」本身就是盲點偏誤在運作。

為什麼「知道」救不了你

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真正理解這件事。

先離開投資一下。明明知道一段關係不對勁,卻還是離不開;明明知道對方不適合,卻一拖再拖——這種事幾乎每個人都見過,甚至親身經歷過。你的大腦完全清楚狀況,但「清楚」這件事,從頭到尾沒有把你拉出來。投資裡的「知道也沒用」,是同一個東西,只是換了場景。

偏誤不是一個「想法」,它是一種「感覺」。當你持有一支股票,然後讀到一篇看空報告,你心裡發生的事情不是「讓我客觀比較多空雙方」。而是一股不舒服的感覺先到——看空報告不只在質疑一支股票,它在質疑你的判斷力。你的持倉、你花的時間、你跟朋友講過的看法,全部跟這個部位綁在一起。

這股不舒服的感覺,在你還沒開始「思考」之前,就已經改變了你思考的方向。

你不是在分析,你是在防禦。但從內部感受來看,防禦跟分析一模一樣——你一樣在看數據、找論據、做比較。差別在於你不是在問「這篇報告對不對」,你是在問「這篇報告哪裡錯了」。

Annie Duke 講得更直接:「你越聰明,越擅長替自己的信念編故事。」她說的不是你在偷懶或不夠努力。她說的是你的分析能力被偏誤接管了——它不再用來找真相,而是用來替偏誤早就選好的結論找理由。你最強的能力,反過來對付你自己,而你完全不知道。

所以問題不是「我有沒有在反思」。問題是:在偏誤已經啟動的情況下,你啟動的那個東西不叫反思,叫偽裝成反思的合理化。它長得像反思、感覺像反思、過程像反思,但結論從一開始就被決定了。

每一次你都有充分的理由相信「這次是理性的」。每一次都是「這次不一樣」。而你越聰明,這些理由越有說服力——不是對別人,是對你自己。

那怎麼辦?不是更努力反思

如果「知道」沒用,什麼有用?

回答之前,先誠實說一件事:那個研究只做診斷,不開藥——它證明了問題就停了。所以接下來的解法,是實務經驗加我自己的推論,比研究弱,你可以、也應該多打一點折扣。但它不是亂猜——研究殺掉了一個錯答案:「在當下更用力反思」這條路已經出局,能留下的解法,都不靠當下反思。

偏誤不是隨時一樣強。買進一支股票、下了一個判斷、跟朋友講過你看好什麼——從你有了立場那一刻起,偏誤就上場;在那之前,它還在場邊。

但在動手之前,有一個更底層的問題要先處理:你是「怎麼」持有一個立場的。

這是兩種決策模式的差別。我從小被訓練的那一種,用結果替決策打分——賺了就是對的決定,賠了就是錯的。它在回饋乾淨、運氣占比小的地方夠用,考試和工作大多是這樣;但市場的運氣占比太大,單一一次的賺賠,幾乎不告訴你當初的判斷好不好。另一種模式不看單次結果,看你下注的當下、這個賭注划不划算——這就是機率思考:不是「這支股票會漲」,而是「我有六成把握它會漲,但有四成我是錯的」。

這兩種模式,給偏誤的東西差很多。「會漲」是一個硬立場,一個容不得質疑的結論;「六成會漲」是一個軟立場,它本來就把「我可能錯」寫進去了。偏誤要的是一個硬立場去防禦——當你心裡是機率的版本,看空報告就不是在攻擊你,而是在幫你校準那個六成該不該變成五成五。機率思考不分上場前、上場後,它是你看待每一個判斷的底層方式。

鋪好這個底層,才輪到動手。解法不是在偏誤最強的時候打贏它(你打不贏),而是挑它還沒上場、或它管不到的地方。對沖基金經理人 Alpesh Patel 把這一類解法叫做「防護欄」——把防護欄全部攤開,其實只分三種,而它們對應的,正好是這篇文章前面講過的三個問題。

第一關,在偏誤上場之前。 前面說過,偏誤要等你有了立場才會上場。所以第一招很直接:別讓自己太早有立場。

把機率思考推到極端,就是 Carlson 收尾時最重要的那個建議——學會說「我不知道」。機率思考是「六成會漲」,「我不知道」是連這個數字都還不給:你還沒有部位、還沒有立場,手上是空的。這不是客氣話,也不是為了讓你更謙虛(謙虛只是副產品)。它有用,是因為它從源頭拆掉了偏誤的觸發條件。當你覺得「我知道」,你的大腦就進入驗證模式:找證據去支持你已經相信的事——你有了立場,偏誤就有了要守的東西。但當你真的處在「我不知道」,你沒有立場,也就沒有要守的東西,那股「被威脅」的感覺根本不會發生。

但「我不知道」只在你還沒有部位的時候有效——一旦買進,立場就形成了。所以第一關還有另一半:趁你還冷靜、偏誤還在場邊,先把買進之後要用的規則寫好。

規則要寫成「封閉式」的。「基本面沒變就不砍」這種不算——因為「基本面變了沒」還是要你當場判斷,而那個當下的你已經被偏誤接管,你會說服自己沒變。規則裡只要有一個字要你自己當場認定,那就是留給偏誤的後門。封閉式的規則長這樣:「我買進的三個理由是 A、B、C,任何一個不成立就砍」——A、B、C 在你冷靜時就寫死了,事到臨頭你只要核對,不必判斷。

第二關,在偏誤上場之後。 這一關對應的是另一個問題——偏誤是先於思考的感覺,一旦上場,你就用想的擊退不了它——你那時候的「分析」,已經是合理化了。所以買進之後的原則只有一條:不靠當下判斷,照你冷靜時寫好的東西走。

這就是規則的角色。第一關你寫的那張清單,到這裡不是拿來「參考」的,是拿來「執行」的——清單上的條件成立了,你就動,不重新評估、不問自己「可是這次……」。你也讓數據替你說話,而不是故事:故事會放大你已經有的情緒,數據會把你釘在原地、不讓你飄走;一個故事講得通,不代表它是個好投資。然後,少看盤。你每看一次盤,就給偏誤一次上場機會——一天看十次,就是一天被它撲十次;一個月看一次,一年只有十二次。你不是變理性了,是你把「需要理性」的場合變少了。

第三關,你一個人到不了的地方。 但你發現了嗎——前面兩關,都還是你一個人在做。而盲點偏誤的定義就是:你看得見別人的偏見,看不見自己的。一個你自己看不到的東西,你再誠實也檢查不到。

Duke 在《Thinking in Bets》裡給的解法很簡單:找幾個會直接說你錯的人。重點是「直接」——不是會安慰你、順著你講的朋友,而是那種你一說完判斷、就會回你「我覺得這裡有問題」的人。你看不見自己的盲點,但旁邊的人看得見。所以這一關不靠你自己,靠別人。

問題是,Duke 這本書和 Carlson 那篇文章都寫在 2018 年,在 ChatGPT 之前。那個年代,要找到這種人、還要一群,很麻煩:你得認識他們、約得出來,還得每次承受被當面說錯的不舒服。

但現在多了一個那時候沒有的選項——AI。AI 不會累、沒有自尊會受傷,你要它挑你毛病一百次也不會記仇。Duke 那個「找外人幫你看盲點」的解法,現在打開對話框就有。

但有用沒用,差別在你怎麼問。問「我這個判斷對不對」,你只是在找背書;要找盲點,就得問「這裡最弱的一環在哪」——叫它跟你唱反調,把看空的理由講到最強,把你買進的三個理由丟給它、要它去找這些理由會在什麼情況下垮掉。同一個工具,你交給它「挑毛病」的任務,它才幫得到你。


Carlson 在文章最後寫了一句話,我覺得是最好的結尾:

「在複雜的世界裡保持簡單一直是場掙扎。對最聰明的人來說,這場掙扎可能更難。」

說到底,整套解法只有一個底層、加三關。底層是換一種想法:別用賺賠替決策打分,改用機率去想——不是「會漲」,是「六成會漲」。三關則是同一個動作的三個版本:偏誤上場前,別太早有立場、先把規則寫好;上場後,照規則走、不臨場靠自己;在你看不見的地方,讓別人幫你看。底層也好、三關也好,沒有一個靠的是「更努力地反思」——它們承認的是同一件事:你一個人、在當下、靠想的,不夠。

數據分析人遇到難題,直覺是再分析深一點——更多數據、更好的模型。在你本來的領域,這個直覺是對的。但偏誤不是這種難題:你越用力分析,它越強。它要的解法,不是更多的模型、更深的分析、更強的自我覺察——是承認你的聰明有邊界,然後用結構去守住那個邊界。而這些結構簡單到不像解法:寫一張規則、少看盤、找個人幫你看。

不是讓你更會反思,而是讓你放棄「靠反思就夠了」這個信念。


參考來源

Read more

Claude 讓我產出變 5 倍,但決策品質沒變

Claude 讓我產出變 5 倍,但決策品質沒變

這三個月我用 AI 的頻率暴增,產出量至少 3-5 倍。但我發現一件詭異的事:我「完成」的事變多了,但「做對的事」沒變多;我「做的」比以前多,但「拍板的」比以前還少。 問題不是我偷懶,是 AI 擴增了我的執行能力,卻壓縮了我的認知頻寬——真正稀缺的資源。這篇文章拆解為什麼產出變多不等於決策品質變好、AI 如何放大個體差異、以及我目前兩個架構層的解法。

By Kiro
人生算法首部曲:理解你的「出廠設定」,然後改寫它

人生算法首部曲:理解你的「出廠設定」,然後改寫它

你是否常覺得人生卡關?有些人出生在羅馬,有些人卻是騾馬。承認「卵巢樂透」與「階級複製」並不可恥,這是我們看清現實的第一步。本文是《人生算法》系列首部曲,帶你深度拆解那些無法選擇的「出廠設定」。我們無法決定發到手裡的是什麼牌,但透過「元認知」覺醒與實踐步驟,你可以手動改寫大腦的恐懼代碼。停止自我內耗,奪回人生的主導權,這場重構之旅,從這裡開始。

By Kiro